观 止 · 第 十 五 期
古今佳作赏析 ｜ 绘画 ｜ 2026年10月25日
《富春山居图》：被火烧断的画中兰亭
一幅画，让收藏家临终下令烧掉陪葬，侄子从火里抢出来时已断为两截；前段五十厘米流落民间近三百年，后段被乾隆判成赝品却因祸得福。三百六十年后，两段画在台北短暂重逢。
作者：黄公望（1269—1354），元代画家，「元四家」之首，号大痴道人
年代：至正七年（1347）起笔，至正十年（1350）题识，前后断续三四年
形制：纸本水墨长卷，火殉后断为两段——《剩山图》51.4厘米（浙江省博物馆藏），《无用师卷》636.9厘米（台北故宫博物院藏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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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 ｜ 作 品 展 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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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一 ｜ 画心合璧示意：左为《剩山图》（浙江省博物馆藏），右为《无用师卷》画心（台北故宫博物院藏）。真卷断为两截分藏两岸，2011年6月在台北合璧展出——此为拼接示意，原物至今未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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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二 ｜ 《剩山图》画心。起首一段丘壑，一山一水一丘一壑俱全；画面顶端的浅色火痕，是那次火殉留下的伤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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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三 ｜ 剩山图主峰。长披麻皴层层叠写，山头矾石累累——后世画家临摹此卷，多从这一段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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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四 ｜ 吴湖帆题签「元黄子久富春山居图卷真迹·烬余残本」。「烬余」二字道尽身世；旁有小字记1933年他赴故宫审查书画，曾亲见后半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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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五 ｜ 《无用师卷》画心起首。大片水面只以淡墨扫出远山，几方清宫鉴藏印悬在留白里——铺陈万里江山之前，先给你一片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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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六 ｜ 起首主峰。平台、矾头、浓墨点苔，往右下过渡到水岸村舍——近七米长卷的节奏由此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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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七 ｜ 中段平坡。树木以浓墨横点写出，坡岸长线勾皴，笔笔可见——自题所谓「逐旋填札」，正是这样一段一段随手填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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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八 ｜ 后段群峰。山势渐高渐密，水墨愈见浑厚。恽寿平形容此卷「凡数十峰，一峰一状；数百树，一树一态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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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九 ｜ 卷尾水际。峰峦渐远，只剩疏树平沙——整卷在安静里收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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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十 ｜ 黄公望自题，紧贴画心前端。写明作画缘起与「阅三四载未得完备」的过程；末句说怕「巧取豪夺」者，特意先题在卷上——像预言了此卷后来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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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十一 ｜ 乾隆御识，梁诗正奉敕代笔。乾隆认定此卷为赝品，又命人把这纸「鉴定结论」写在真迹上——正是它替此卷挡住了此后五十多处题跋之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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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 ｜ 作 品 解 析
其一 ｜ 八十岁老人的三四年慢工
黄公望本姓陆，出继永嘉黄氏。传说其父年老得子，感叹「黄公望子久矣」，遂以「公望」为名、「子久」为字——传说成分居多，倒是把他的名字讲成了故事。他中年做过书吏，因上司贪腐案牵连下狱，出狱后不再求仕，入了全真教，云游卖卜，年近五十才专心作画。到动笔这幅长卷时，已是耄耋之年。至正七年（1347），黄公望回到富春江畔隐居，师弟无用师同行。某日兴至，在南楼铺纸落笔，开始了这幅将耗掉他三四年光阴的长卷。「至正七年，仆归富春山居，无用师偕往。暇日于南楼援笔写成此卷，兴之所至……阅三四载未得完备。」——黄公望《富春山居图》自题（节录）
画未完成，就被他卷进行李随身带着，云游途中想起来便添几笔。不是赶工，是等兴头。其二 ｜ 「逐旋填札」：一段一段长出来的山水
自题里有个词叫「逐旋填札」——不先起稿通盘布局，而是画一段看一段，逐段填凑。整卷由八张纸连成，拼起来却浑然一体：山有起伏，水有开合，疏处全空，密处不透。山体用长披麻皴层层叠写，树石以浓墨横点点出，干湿浓淡随手变化。后人总结富春笔法，说它「山川浑厚，草木华滋」——这六个字原本是吴湖帆题在《剩山图》前的赞语，后来成了对黄公望山水定评。明末董其昌见到此卷，在跋里连称「吾师乎，吾师乎」。清初恽寿平看得更细：「凡数十峰，一峰一状；数百树，一树一态。」长卷看不出俯仰向背的规律，因为每一处都是就着当日的兴致的下一笔。其三 ｜ 火殉：画中兰亭的最坏一天
此卷在明代几度易主，万历间归董其昌，后转入宜兴吴之矩之手，传给儿子吴洪裕。吴洪裕爱它成痴，特地造「富春轩」藏之，明亡后随身携带，寸步不离。清顺治七年（1650），吴洪裕病危，效仿唐太宗以《兰亭序》殉葬的故事，遗嘱将平生两件至宝焚化随葬——先烧了智永《千字文》，次日轮到《富春山居图》。画投入火中时，他的侄子趁乱用另一卷把它换了出来。画救下了，但纸卷烧断：起首一段已毁，余下断成两截。前段五十一厘米余，恰好一山一水一丘一壑俱全，后人称《剩山图》；后段六米三六，因卷中写明为无用师所作，称《无用师卷》。自此一卷分两段，「画中兰亭」差点成了真的兰亭。其四 ｜ 乾隆的判决书：真迹因错得福
两段的命运截然不同。《剩山图》1669年让与王廷宾，此后湮没两个多世纪，直到1938年被书画家吴湖帆觅得——他题「山川浑厚草木华滋，画苑墨皇大痴第一神品」，自称「大痴富春山图一角人家」。1956年入藏浙江省博物馆，成了镇馆之宝。《无用师卷》则进了皇宫。1745年，乾隆先收进一卷《富春山居图》（实为明末仿本，后世称「子明卷」），爱不释手，在留白处题跋五十多处，几乎不留余地。次年，真迹《无用师卷》也入清宫。大臣辨其为真，乾隆却认定它是赝品——但仍出重金买下，并命梁诗正代笔，把这段「鉴定结论」郑重写在卷上（图十一）。这一错，成全了真迹：正因为被定了「赝品」，乾隆此后不再往上面题字。1816年《石渠宝笈》三编为它正名；1933年随故宫文物南迁，1965年入藏台北故宫博物院。其五 ｜ 合璧：画是如此，人何以堪
2010年3月，两会记者会上有人问起这幅画，温家宝说：「我希望两半幅画什么时候能合成一整幅画。画是如此，人何以堪。」一年多后的2011年6月1日，「山水合璧——黄公望与富春山居图特展」在台北故宫开幕。《剩山图》自1956年入藏浙博后首次离馆出境，与《无用师卷》并陈一室——火殉分飞三百六十年后，两段画第一次重新见面。一件作品，元代画成，明代几度易主，清代火里逃生、宫里蒙冤，近代分藏两岸，当代短暂重逢。画还是那卷画，看画的人和时代换了多少轮——它都记在纸上：火痕、骑缝的半印、乾隆的御识、吴湖帆的题签，伤疤与荣宠，一笔都未曾涂改。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
火烧不断，判不坏，隔海分藏三百年，还是山川浑厚、草木华滋。
所谓「观止」，大概就是如此——看到这里，便可停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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