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 止 · 第 十 六 期
古今佳作赏析 ｜ 艺术 ｜ 2026年10月25日
《朝元图》：一面墙上，排开 286 位神仙
公元 1325 年，一群洛阳画工在山西芮城的道观里画完最后一笔：403 平方米的墙面上，286 位神仙排成 95 米的仪仗。700 年后，为给一座水库让路，人们把这面墙锯成 550 多块，搬去 20 公里外——神仙的队伍，一步也没有乱。
作者：马君祥、马七待诏父子及门人（画工题记）；西半壁或出自另一画工班子
年代：元泰定二年（1325）六月工毕
形制：三清殿四壁壁画，高 4.26 米，全长 94.68 米，共 403.34 平方米 ｜ 山西芮城永乐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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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 ｜ 作 品 展 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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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一 ｜ 全卷通景，需横向看。三清殿四壁的壁画连成一条约 95 米的巨制：286 位神仙以八位帝后主像为中心，分东西两班，朝向殿中央缓缓行进。凡人走进殿里，得先仰起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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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二 ｜ 执幡神将：甲胄在身，长幡在握，足下瑞兽昂首。整面墙上的人物几乎全靠墨线立起来，七百年，一根线都没有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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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三 ｜ 天将按剑回首，两位朝官执笏相随。同一面墙上，武将的怒目与文臣的恭谨挨在一处——画工对神仙的全部想象，都来自眼前的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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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四 ｜ 一位帝后主像端坐宝座：头光、华盖、仪仗俱全，两侧侍臣执笏肃立。全壁以八位这样的主像为轴心，所有神仙的队列最终都归于殿中央的三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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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五 ｜ 诸天星宿：戴冠执笏的神祇层层排开，前后四五层，彼此交错却井然有序。这是一份画在墙上的道教神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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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六 ｜ 冕旒垂珠的帝君端坐案前，供案上香炉、烛台俱全。介绍文字特别提到一位主像冠上近三米长的飘带，一气呵成——那是全壁的点睛之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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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七 ｜ 帝后并坐：凤冠的主像与十二旒冕的帝君并肩端坐，宝座扶手雕成龙头。文物部门的介绍确认西壁绘有西王母与东王公；具体座次，学者间的考订至今仍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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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八 ｜ 请看画面中间那道竖直的细缝：1960 年前后的整体搬迁中，近千平方米壁画被锯成 550 多块，锯缝尽量避开人物面部，从衣纹处下刀。今天的真迹上，这些接缝仍依稀可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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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九 ｜ 朝班中的一组群像：执笏的、捧物的、低首的、回望的，冠带衣纹各不相同。官方统计全壁 286 位神仙，神采无一雷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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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 ｜ 作 品 解 析
其一 ｜ 一群没有传记的画家
壁画上找不到署名。画工们把自己的名字，写在三清殿神龛东北角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：「河南府洛京勾山马君祥、长男马七待诏，把作正殿前面七间、东山四间、殿内斗心东面一半、正尊云气五间。泰定二年六月工毕。」——三清殿神龛题记
「待诏」本是待命于翰林的官名，在这里只是画工的敬称。题记里一共十个名字，五个姓马——这是一位父亲带着儿子和门徒干的活。画史没有为他们立传，几百年来，这行小字就是他们全部的生平。还有迹象表明，这面墙不止一个班子。西半壁的笔法与东壁明显不同，有学者推测出自另一位以画工坊闻名的襄陵画师朱好古之手——元代寺观壁画常由两班画工各绘半壁，隔幕而画，暗中较量。哪一半更胜一筹，看画的人心里有数。其二 ｜ 一面墙，怎么装下 286 位神仙
先说尺度：画面高 4.26 米，全长 94.68 米，铺满三清殿四壁，共 403.34 平方米——这还只是永乐宫约 1000 平方米壁画中最精华的一殿。构图却极有秩序。八位帝后主像为轴心，青龙、白虎二星君在前开道，金童玉女、仙伯真人、天丁力士、二十八宿分列两班，前后四五层，彼此交错而井然有序。所有人的视线与脚步，都朝向殿中央的三清——「朝元」，就是朝拜元始天尊。这样的图式有更老的来历：唐代吴道子曾在洛阳老君庙画《五圣朝元图》，杜甫看后写下「五圣联龙衮，千官列雁行」。永乐宫的画工接下这支笔时，把这一脉「千官列雁行」的气派，推到了墙上的极限。站在墙下的人不过一米六七，而画中最高的神仙将近四米——想看清他们的脸，只能仰头。这种观看方式是被设计好的：你抬头的动作本身，就是朝拜。其三 ｜ 线条立骨，矿物上色
近看这面墙，最惊人的是线。研究者的概括是：唐代细密，宋代顿挫，到了永乐宫，人物线描变成雄健圆浑、沉着有力。画云气用转笔，奔放流畅；画弧线走中锋，饱满圆润；画金鼎铜器，仿佛敲得出声音。颜色同样经得住七百年。石青、石绿、朱砂、赭石，全是矿物颜料，磨粉调胶，一层层罩上去，至今鲜丽。冠饰、璎珞、龙旃这些要发光的地方，用沥粉贴金——先以粉浆堆出浮雕般的凸线，再贴金箔，颜料会褪，金不会。学者郑振铎看后给过一个断语：这是「大规模『汉官威仪』的展览，是大组织的人物画汇集」。把 286 位的冠冕、笏板、玉佩、云靴画得一件不乱，靠的不是灵感，是规矩。其四 ｜ 为水让路：把一面墙锯成 550 块
1957 年，治理黄河的三门峡水库工程规划出炉，永乐宫原址被划入淹没区。一座 700 年的道观连同 1000 平方米壁画，必须整体搬走。此前没有人搬过壁画。方案最后落成最土也最稳的一套：先拆掉殿顶，再用人力拉锯，把附有壁画的墙体连泥皮一点点锯下来。近千平方米壁画被锯成 550 多块，每块 2 至 6 平方米，块块编号，装箱时垫上厚棉胎，缝隙里塞满棉花和木屑。两地之间没有公路。沿线村庄各自分段，修出一条五米宽的黄土道；运力不够，就汽车、骡车、马车、手推车一齐上，前后往返 400 多趟。1959 年初动身，当年 6 月底运完；随后在新址原样复建宫殿，把壁画逐块贴回墙面，缝隙补色，又用了好几年。如今在真迹上仍能看见那些细缝——锯的时候尽量避开人物面部，从衣纹处下刀。为一堵墙拆掉一座殿，这件事常与埃及阿布辛贝神庙的整体搬迁相提并论，只是当年没有人替他们出面呼吁，全靠自己。其五 ｜ 水，最后没有来
历史的吊诡在后面。三门峡水库蓄水后，泥沙淤积远超预计，被迫改变运用方式；最终水位停在海拔 326 米，而永乐宫旧址在 330 米——原址并没有被淹，后来长成了麦田。主持复原工程的古建专家柴泽俊晚年说过一段话：尽管水位没到预计高度，但在黄河边毕竟比现在危险得多，真发一场大洪水，永乐宫肯定就没了。当年没人知道水会不会来、什么时候来，能做的只有把「万一」当成「一定」。于是这件事留下一个奇特的注脚：一群人煞有介事地、倾尽国力地，把一面墙搬走了；而河水最终没有到。你可以说他们白忙一场，也可以说——正因为有人肯为「万一」下这样的功夫，这面墙今天还站在那里。其六 ｜ 神仙还在上班
这面墙没有退休。游戏《黑神话：悟空》里天蓬元帅那副绿脸金甲的凶相，原型就在《朝元图》的众神之中；导演乌尔善谈《封神第一部》时说，影片视觉元素三成取自殷商文物，七成来自永乐宫壁画。七百年前的画工不会知道「IP」这个词。他们只是把每一根线画到位，把每一位神仙的脸画得不像上一位。结果就是：凡后来者需要一批中国式的神仙，回头望时，总能在芮城那面墙前站定。队伍还在朝前走，从元代走进壁画，从壁画走进今天。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
画工没有留下生平，只留下一行题记和一面墙的雷霆仪仗；搬迁的人不知道水最终会不会来，还是把 550 块壁画一块一块运过了黄土道。所谓杰作，一半靠画，另一半，靠这样一代一代不肯松手的人。
所谓「观止」，大概就是如此——看到这里，便可停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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